文／編劇媽媽洪小嘉
寫這篇文章時，台灣的疫情彷彿沒有盡頭，我也經歷了好幾輪小孩停課。在這個求生存都來不及的時刻，談什麼自我實現？要不要去跟花草樹木聊天比較實在？但我反而覺得，就是這樣的時刻，我必須來談談馬斯洛的自我實現。更正確地說，我想談的是馬斯洛需求理論的「謬誤」。
要先說明的是，我並非學術研究者，斗膽說需求理論金字塔的謬誤，純粹是個人感想，而這感想，是在更早之前來自一個朋友的臉書。手中有嫩嬰的她，深陷育兒辛勞，她在臉書上寫道：「飲食、睡眠、運動，健康三要素都會被影響或剝奪，馬斯洛說的基本需求都變得奢侈。」
我看了心疼啊，同樣走過那段死蔭幽谷，我深知養育嫩嬰那日以繼夜、不知何時才能見到光的疲憊和沮喪，尤其在成為母親之前，我們都有自己喜愛並深獲成就感的工作。活了一大段人生，好不容易匍匐攀爬上金字塔頂端，站到自我實現之巔，卻因為生孩子，瞬間跌回最底層……那些失落、無奈，甚至憤怒，我都經歷過。
因為經歷過、痛苦過、深深思考過，我體悟到，關於生理生存、安全、社交、愛與自我實現的需求，根本不是一層層往上爬的金字塔，更非先滿足了什麼才能再滿足什麼的層次關係，他們其實是平行的、沒有位階高低的、互相支持並存的。需求理論以金字塔來表示，實在給人太多的錯誤暗示，好像在說誰比誰高級或珍貴或優先？但不是的，這幾種需求，應該是幾個互相交錯、偶有重疊的圓，而每個圓形交集的部分，就是自我實現。因為為了滿足每一種類型的需求，都必然有「自我」參與在其中。
以人類這種動物來說，出生後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專注照護，才有機會安全成長。母親在這個階段，用自己全部的精力去確保自己與孩子的生理生存，其實就已經是一種自我實現，甚至是全體人類的實現。每一個母親的努力，都是人類生命得以延續的原因。以生物視角來看，這是生命來到世界最重要的目的之一。但我們的大腦被過度社會化了，誤以為滿足生理需求是相對低階的能量輸出，以為必須要去做些精神或社群工作，才是較高的能量展現，誤以為生命的呈現形式有高低之分。
於是，當我們困於生存搏鬥時，會覺得失去自己，會覺得浪費生命、甚至覺得一切沒有意義。這些感覺是正常的，因為我們是洪流中的一滴小水滴，是小水滴成就了洪流，只是我們在洪流裡，沒有看見而已。
要突破這窘境，最直接的方法就是練習去「看見」。看見自己的努力、肯定自己的付出，練習去賦予每一個當下深刻的意義，練習在每一寸的光陰中，看見自己正一步步實現生命。與其向生命探問意義何在？不如詢問自己，給了生命什麼意義。
譬如母親育嬰、譬如做一份僅能糊口的工作、譬如為了防疫把自己關在家裡，當疲憊、無奈、意義缺乏感又襲來的時候，請低頭看看自己還在平穩起伏的胸口，看看自己為世界所做的那毫不起眼的付出，提醒自己，身為一滴小水滴，此時此刻，已經是自我實現的證明。
（本文於2022年6月17日首度刊載於聯合報家庭副刊）
編劇媽媽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