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什麼是我？！

如果要說我在當母親這件事上，有什麼值得拿出來說嘴的，那恐怕是我（狀態好的時候）蠻願意花時間去理解孩子語言、行為背後的動機，也就是「為什麼」。可能是平常問孩子問得太多，導致宸遇到狀況時，常常噴出的第一個反應也是：「為什麼！」

那天，我們在櫻花樹下野餐，我、宸、阿孺舒服地躺成一團，午餐時間，我請宸去不遠處的小木屋拿便當，她想都沒想，激動地問：「為什麼是我！」當下，我努力避免用膝反射說：「因為妳是姊姊啊。」畢竟，這理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，難道宸比阿孺先出生，她活該倒楣嗎？她一輩子都會是姊姊，完全不可逆，也沒有她可以努力改變的空間，「因為妳是姊姊，所以就該怎樣……」的推論，對一個姊姊來說，太宿命也太絕望。而且事實上，我會請宸去拿便當，並不因為她是姊姊，單純是因為我不想動。

身為一個寫劇本的人，我深深明白字面的語意，經過口氣轉化後，往往有著截然不同的涵義。

常見的戲劇老梗中，悲情女主角得知罹患癌症後，呼天搶地喊著：「為什麼是我！」她想問的其實不是為什麼，她想表達的是抗拒、是不願、是心有不甘。宸的狀況也一樣，為什麼不是重點，她的意思是：「我不要！」如果我沒有察覺真意，選擇與「為什麼」正面對決的話，那麼我們這場溝通，注定會錯位。

以往這情況，我會反問宸：「那為什麼是我洗衣服、我煮飯？」我在邀請宸換位思考，當她的同理心被喚醒，也許她會願意去做我請她幫忙的事。但那天在櫻花樹下，我心情太好，我沒有邀請她換位思考，我接受她的反抗，並且進一步跟宸討論，如果她心底不想去，與其問「為什麼是我？」其實，她可以直接拒絕我。

因為深信語言會影響思考、思考會影響態度、態度則決定命運，所以我鼓勵孩子練習用精準的話語，來表達自己內心的真意。該拒絕的時候就拒絕，不需要拐彎抹角。

是的，我在教孩子拒絕父母。畢竟，我也常拒絕孩子，沒道理孩子不能拒絕我。

更深一層的，我希望孩子擁有拒絕的能力，而拒絕是需要練習的。說來弔詭，每個孩子在兩三歲時都會經歷「不要不要期」，這時孩子懵懵懂懂，卻拒絕得渾然天成，隨著年紀漸長，個性特質浮現、社會化經驗累積，很多開始懂事的小孩（以及大人），竟然不會拒絕了，寧願勉強自己，在不情願中就範，長久壓抑的結果，就是身心都出了問題。

活著不該是這樣的，為了捍衛自己，我們永遠有拒絕的權利。與其揪著心底的不願，痛苦地委曲求全，我更寧願孩子成為一個不順服的人。畢竟，人生是自己的，在滿足全世界之前，最先必須要滿足的，是自己。

（本文於2022-04-15首度發表於聯合報家庭副刊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