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被給予,還是被索取?

文/編劇媽媽洪小嘉

工作日忙著寫劇本時,宸的好友來到家裡玩耍。兩個孩子滿屋子跑啊尖叫地玩耍,「阿姨,可以請你來一下嗎?」「等一下,我在工作。」「媽媽,我們準備了驚喜要給你。」「等一下,我在工作。」「阿姨,來跟我們一起玩……」被孩子鬧到七竅生煙的我,帶著情緒說:「我不想跟你們玩!」話一出口,孩子們立刻閉嘴,看到他們失望沉默的表情,我隨即懊悔。

明明手上的工作沒有急到火燒屁股的程度,為什麼我就是不能放下工作陪他們玩一會兒呢?思索著「為什麼不能」時,赫然發現「不是不能」,而是「不願意」。因為這是我的工作日,孩子卻要求我陪他們玩耍,這要求讓我有很強烈的被剝奪感,我感覺自己被索取了,而且是在不情願的情況下。

即便不情願,看到孩子失望的神情,終究於心不忍。我闔上電腦,走進孩子玩耍的房間,看到一串串閃亮亮的貼鑽掛滿門楣,桌上擺了好幾罐飲料,旁邊還有用注音文寫給我的專屬邀請卡,原來,孩子們為我布置了一場派對。宸有些氣餒,覺得一切都沒有意思了,那貼鑽還是他們合力,拿椅子疊高高,好危險好危險才貼上門楣的。宸這麼一說,更加深我的罪惡感。

我想著自己到底是哪根筋不對勁?明明兩個小時前,我還陪他們玩了一會兒(我覺得幼稚到不行的)傳接瑜伽球遊戲,有那麼一瞬間,我真的笑得好開心。那開心,閃亮地刺了我的心坎兒一下。原來,當我自以為在給予時間陪伴孩子時(內心同時感覺被索取),卻意外從孩子那兒被給予了純粹的快樂。這錯位的收受關係,令我感到意外與羞愧,我幾乎是落荒而逃地遁回工作中。所以,當孩子再度邀約我一起玩耍時,我便鐵面地端起母親的架子──我得工作、我得扛起照顧孩子的責任、我得無聊、我不可以放鬆、不可以快樂、因為我是母親,我不能再當個單純快樂的孩子了──種種對母親的刻板的期待,擠進我的腦子裡,我下意識地在給予和索取之間,設下單行道,日復一日看著能量從我的身體汩汩流出,終至枯竭。但我明明不願意這樣的,卻還是這樣了。

當媽媽的疲乏感就是這樣來的吧。太多的責任,以至於總覺得自己被索取;太多的嚴肅,以至於品嘗不到孩子給予的無私、真誠、信賴與純粹。我腦中一團糨糊地想著:索取、給予、被索取、被給予,說到底,會不會都只是愛的模樣?

(本文於2021年10月15日首度刊登於聯合報家庭副刊)

發表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