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一打二帶著六歲的宸和一歲八個月的阿孺到風景區觀光,在排隊等接駁車時,阿孺就著他最愛的柱型體,假想自己是鋼管猛男玩耍中,現場只有我們在排隊,我判斷環境安全,便由著他去。這時,路人提醒,紅龍柱沒有固定,會危險,雖然我不覺得那麼嚴重,但還是出聲制止了阿孺的行為。
我說:「阿孺,不要再玩囉,危險。」阿孺充耳不聞,繼續玩他的。我接著敦促:「阿孺,不要再玩了,伯伯在說你了。」這時,路人冷冷回了句:「我不是在說你,我是在說你媽媽。」瞬間,我從腦中提領了巨額的修養,塞住嘴巴,才沒讓胸口的穢語直接噴出,濺在那路人臉上。
「我不是在說你,我是在說你媽媽。」這話是什麼涵義呢?我當下的解讀是,對方不把小孩當成獨立個體,他將孩子視為家長附屬品,所以,當孩子的行為不在他認為的合理範圍內,他就可以指桑罵槐地責怪家長管教不當。這是我惡意的解讀,非常惡意,但路人的話語確實讓我感覺熱辣辣地被甩了巴掌,我內心受傷且氣憤。
那句話,燒光了我當天對路人的包容額度。所以,接下來在飲料店內,當我買盒裝布丁給孩子吃,被另一路人誤以為是冰淇淋,說:「這麼早給小孩吃冰淇淋?」我便直接帶著怒氣回應:「那是布丁!」(雖然我心中真正想說的是,干你屁事?就算我一大早讓孩子吃挫冰,都是我家的事)我過大的情緒反應,嚇得路人噤聲,心中大概嘀咕著我這母親一大早吃錯藥。然而,路人不知道的是,在我端著布丁飲料坐到他隔壁桌以前,已經被呼了語言巴掌、被孩子倒地耍賴、被一打二永遠顧此失彼的愧疚與壓力逼得很脆弱,是的,就是脆弱,再也禁不起任何風吹草動的脆弱,任何路人的話語,只要不是正向的行動援助,只要隱約帶有批判的意味,對我來說,都是颶風。
用餐結束後,我帶著宸和阿孺離開暴風中心。陽光、藍天、寬廣的草地,我全身緊繃的神經,擔心孩子的跑跳叫會對路人造成干擾的壓力,終於稍稍獲得釋放。我們一起看著育幼院的孩子表演,宸問我:「育幼院的孩子都沒有爸爸媽媽嗎?」我說:「不一定,有的是爸爸媽媽的狀況很不好,不適合養孩子了。」燦爛陽光下,不知道為什麼,當我說出「狀況很不好」這五個字時,我竟然泫然欲泣。是啊,如果可以,誰希望讓孩子離開身邊?如果可以,誰會讓自己狀況不好呢?短短五個字,我感受到那麼多的無力,彷彿當時的我自己。是的,對我來說,那是個狀況很不好的上午。
特別想寫下這幾件幾乎不是事情的事,想敬告路人,媽媽們的日子就是泡在這些不像事情的事裡面。狀況好時,笑笑也就過了;狀況不好時,那些不以為意的話語就會被解讀為批判和指責,媽媽們會覺得受傷、憤怒、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個夠好的母親,是會被擊垮的。所以,路人啊,下次看到媽媽們與孩子糾纏,而我們又沒有要伸出援手的時候,就請簡單地閉上嘴,好嗎?
沉默,是我們可以給媽媽們,最基本的友善。
(本文於2021年4月16日首度刊載於聯合報家庭副刊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