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編劇媽媽洪小嘉
那天,宸一進門就嚷著「媽媽,我好無聊」、「媽媽,我好無聊……」面對宸時不時發作的無聊警報,我從最初慌張地狂塞活動,到現在,已經能夠不開電視、不給手機、淡然地毫無回應。因為,過招幾百回合、屢戰屢敗後,我終於明白,無聊是屬於孩子的議題,她終將自己面對。看我氣定神閒地整理發票,宸冷不防地問:「媽媽,你怎麼都不會無聊?」
我一愣,宸的提問,將我們幾年來的無聊拉鋸戰推向另一個層次。「對啊?我怎麼都不會無聊?」撇開成堆的家務和工作不說,不看電視也不依賴手機的我,真的很少感覺到無聊。坐車時我喜歡看風景,發呆時我會看雲、看陽光。真的沒事做的時候……怎麼會有這種時候?我連丟個垃圾都可以當作斷捨離,好好地對垃圾感受一番,寫篇小短文,再把它丟掉,我怎麼可能會無聊?但又為什麼,除非有手機、電視或玩伴,否則,宸總是覺得無聊?我們的差別究竟在哪裡?我試圖探究這差別的根源。
在探究之前,我得先釐清,到底什麼是無聊?我發現,無聊,跟事物無關。無聊,是一種感覺,而感覺是很個人、很主觀的。確認了無聊的真相後,我進一步追問,為什麼,宸的主觀總是「感覺」無聊,我卻鮮少出現這樣的狀態?剛好那段時間,我在閱讀《失去山林的孩子》,讓我找到線索。
書中提到大自然可以滋養人的靈性與感官,談到一塊可以恣意活動的空地對孩子有多麼重要。我想起我的童年。我家附近有棵大芒果樹,樹下有塊空地,空地旁有條小水溝,水溝旁有排燈籠花,燈籠花的盡頭是塊大石板,我會摘燈籠花在石板上做菜。我會跳小水溝,彷彿要越過一片海洋;我會在空地上撿拾摔落的芒果青,細細品聞香氣,觀察在黏膩裡攀爬的螞蟻。這就是我的童年午後,沒有手機、很少電視,無聊卻是很陌生的感覺。
我的童年環境跟宸有很懸殊的差異。宸成長的地方,附近沒有可以恣意玩耍的自然環境,只有一座座罐頭公園,難怪不論我去到哪裡,都喜歡躺在大樹下發呆;而宸即便出國旅遊,還是只想找溜滑梯。人是環境動物,這話不假。
既然大自然可以滋養人的靈性與感官,那麼反之,大自然缺乏是否也會僵化人的靈性與感官?於是,「無聊的感覺」便像黑洞般無盡蔓延?我不確定這樣的推論是否太武斷,只知道,我抱著焦慮的心情將書讀完後,趕緊帶宸到自然步道健行。看到宸盯著樹洞裡的螞蟻窩研究、拿樹枝逗弄地上毛毛蟲、在僅容一人過的巨石縫裡鑽來鑽去。我暗自慶幸,宸的靈性還沒有僵硬,她的感官只是有待開發……
於是,我們可以得到一個結論叫做:「親近大自然是無聊的解藥?」老實說,如果讓結論停在這裡,我自己都覺得不誠懇。因為,我不會忘記,曾經帶宸到好山好水中露營後,回到百貨公司的美食街用餐,宸一看著閃亮的掛燈,就眼神晶亮地對我說:「媽媽,這裡好漂亮!」那燦爛的眼神不曾在露營時出現。那一刻我便明白,個人的感覺,永遠是主觀、甚至是與生俱來的,孩子有自己的天性,我們可以試圖引導,她終將決定自己是誰,她會擁有屬於她自己的感覺。
而我,當然也有感覺無聊的時刻,例如面對微積分算式或孩子的注音符號作業,木然,是我可以給出最熱情的回應。所以,宸啊,媽媽不是不會無聊,而是就像網路笑話說的,大人不挑食,是因為他們買菜時就買自己愛吃的。衷心期盼,宸也能儘快找到屬於她的菜。
(本文於2021年3月18日首度刊載於聯合報家庭副刊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