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編劇媽媽 洪小嘉
原來就只是傳說。
心中有買洗碗機的念頭已經好久，遲遲沒有下手，除了價格因素外，另一個考量是必要性。兩大兩小的四口之家，一天約莫在家裡吃一餐，加上奶瓶、水杯、宵夜餐具、幼兒園的三個餐碗，老實說，碗盤的清洗量並沒有多到無法負荷的程度，加上老爺在家時，洗碗其實是他負責的家務。所以，「我」真的有必要買洗碗機嗎？心中一直有這樣的懷疑。但，撇除必要性不談，我就是想要買洗碗機，彷彿執念。
這事懸而未定好久，直到最近，我的劇本工作進入軌道，老爺又頻頻出差，常常一連好幾天不在家。在忙碌又沒有替手的日子裡，為求生存，我就是無視健康需求地外食到天荒地老。自認不是挑嘴的人，但真吃得習慣的店家沒幾間，曾經一週吃了同一家水餃兩次、同一家便當兩次，連菜色都一樣！外食到厭世的我，走投無路了。
想自己煮、想在家吃、想躲避洗碗、又想爭取和孩子相處的時間，加上還有大把即將到期的消費券，於是我在眾好友的推波助瀾下，買了洗碗機。
安裝洗碗機的那天，正好是晚餐時間，宸到鄰居家吃飯，只剩下不受控制的阿孺讓現場兵荒馬亂，師傅不認識家中環境，一下要關水塔、一下弄濕地板要找抹布，好不容易，我在內憂外患中完成洗碗機安裝。飯後，當然要嘗鮮一下，收拾好餐桌，將碗盤放進洗碗機，關門，按鈕，洗碗，然後，一陣空虛。
沒事做了？在這個時間？我已經把該做的收拾工作全數完成？！好詭異的感覺。往常這時間，我會開始洗碗，阿孺會擠到我跟水槽的中間，媽媽媽媽地叫個不停，並用他全部的力氣試圖把我推離開水槽，同時，被晾在客廳的宸會嚷嚷地問我他現在可以做什麼，而我，只能就著流水聲，這邊喊等一下、那邊喊等一下、一等四十分鐘過去，我的生命被沖進下水道，換來乾淨的碗盤和滿手粗糙，接著催促孩子洗澡睡覺，又是一個忙碌充實而且一事無成的夜晚。
洗碗機來臨的那晚，終結了我的忙碌與充實，只剩下一事無成。
因為兵荒馬亂而幾乎沒吃飯的我，請老爺帶阿孺出門散步，宸也還沒回家，這一刻，就我和洗碗機，守著餐桌，守著原以為空下來，就會出現的親子時光。這一刻，這麼安靜，這麼空虛。我該做甚麼呢？好久沒有在飯後睡前這樣問自己。我想起婚前常看的成長書籍說：「下班後的時間，決定你未來的人生」，我猛然意識到，成為母親這六年來，下班後的時間，我沒有人生。精準地說，我沒有「自己」的人生、沒有過去、沒有未來、只剩下與孩子和家務糾纏的每一個現在：煮飯！吃飯！洗碗！洗澡！睡覺！
晚上七點半的現在，我可以做甚麼呢？原來是這麼奢侈的提問。
寫這篇文章時，洗碗機已經來到我家約莫一周。憑良心說，婚姻狀態沒有任何改變，就是碗有機器洗了，這樣而已。改變的是我，我不會再因為心疼老爺工作太累而搶著洗碗，也不用再擔心老爺因為工作太累而忘了洗碗，更不用夾在碗盤流水與孩子呼喚聲中，不知道該把自己擺在哪裡。我的體貼、我的愧疚、我的提心吊膽、我的壓力，全部被洗碗機解放了。
買洗碗機真的會讓婚姻更幸福嗎？我不確定。但我知道，家裡的這台洗碗機，讓我有空檔可以思考這個提問了…
(本文於2021年2月18日首度刊載於聯合報家庭副刊)
編劇媽媽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