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天早晨天冷,五歲的女兒宸賴床,怎麼都喊不醒,好不容易被阿孺吵醒,就開始怪罪弟弟吵醒她。眼看快來不及送阿孺進託嬰中心,我好說歹說,宸就是賴著不起床,我終於忍不住,動氣地叫她動作快!我怒說:「宸,我真的很討厭你讓我變成討厭的人!」宸也怒回:「媽媽,我不喜歡你講的那句話。」我更怒:「我也不喜歡你要等我罵人才要動作!」
是的,我討厭動怒,我討厭罵人,我討厭要使出壓迫威脅才能使孩子就範,我討厭這種無能為力,到最後只能訴諸粗暴的方式和自己,超級無敵討厭,所以,我討厭宸讓我變成我討厭的人。接下來的時間,我不跟宸說話,妙的是,當我開啟沉默模式時,宸竟然轉成全自動模式,穿襪、穿鞋、穿外套、拿書包、戴安全帽、關門上車等一連串的動作,全都跟在我的節奏上,一秒沒拖沓。所以說,刁民果然需要暴政之鞭?一鞭見效?
晚上吃飯時,氣氛緩和,宸又說一次:「媽媽,我不喜歡你說的那句話。」這時我情緒已經平復,理性地說:「可以,你可以不喜歡。本來就沒可能什麼都是你喜歡的,什麼你都喜歡是很奇怪的事。就像我也會有我的不喜歡一樣。」
寫這事,是因為最近我跟鄰人發生一些誤會,產生情緒錯位的狀況,原本和善的態度變成敵視,經過我解釋後,敵視變成漠視。雖然沒有互動,但不友善的能量,依然讓我感覺像尖刺針扎。對於這狀況,我很無能為力,畢竟別人要怎麼對待自己,決定權在別人,於是我開始向宇宙禱告,不敢祈求和好如初,只祈求,讓我得到一個想法來面對這狀況,我求了好多天,沒有答案。直到昨天。
早晨要北上開會,我計畫著出門時如果遇見鄰人,就主動問候他,試著開啟友善的循環。準備出門時,我看到鄰人站在街口,我想著等等要去搭話,突然,他的電話響了,他接起電話轉過身去背對我講電話。於是,我們依然沒有互動。
騎著機車,一路上我懊惱地想著怎麼又錯過了。但,因為我錯過那個問候,所以,在我停好機車走到公車站牌等巴士時,巴士來了,分秒不差,接著一連串的交通順利,讓我準時十二點整踏進開會場所。因為準時到達的從容,我有很好的情緒進行一場具有建設性的會議。
回程的巴士上,我玩味著這一切巧合。我突然理解到,那個錯過是必然的,因為只差一分鐘,我就會錯過巴士,導致開會遲到,負能量肯定繼續累積,尤其,如果我的問候沒得到善意回應,怨懟只會更加深刻。時機未到,所以宇宙要讓我錯過。想到這裡,前天跟宸的爭吵突然跳進我的腦中:「可以,你可以不喜歡。」我猛然驚覺,是啊,可以,他可以不喜歡我。
鄰人從原本的友善到不友善,一直都是他的自由意志,我何苦去糾結他的不喜歡呢?畢竟,我沒有虧欠對方,如果他決定不喜歡我了,那就讓他去,這是他的權利,他可以的。想到這個點時,我突然感覺到鬱悶小小地吐出一口氣,我的胸口,鬆了。那天夜裡,我夢見與鄰人把酒言歡,我得到了阿Q式和解。
我進一步想,何以我對鄰人的情緒特別敏感?不熟的鄰居那麼多,獨獨他讓我有感應。我想是因為有對比,畢竟曾經友好過,失去了會覺得可惜;再者,其實我挺喜歡這鄰人的,是個好人,而我自認也是,兩個好人,因為誤會當不成朋友,我真心覺得可惜。這又讓我想起自由意志──我喜歡他,是我的事,他喜不喜歡我,是他的事──如果能兜在一起,當然很好;如果不能,那麼各自獨立,只要不互相傷害,也不算太壞。人與人的情感,很多時候真的不是努力就有用的。
寫這麼多,其實是想把這事留下來跟宸分享。未來的路途,喜歡與不喜歡的人事物會多到不得了,情緒會有高低起伏,總是要站穩自己的內心,知道自己在哪裡,讓腦袋清明一些,心裡的鬱悶也許會少一點。
謝謝宸那天早晨惹怒了我,才能帶著我體悟到這裡。孩子是父母的老師,這話,是真的。
(本文首刊於聯合報家庭副刊 編劇媽媽求生記專欄 2021/1/12)